实证主义对心理学内省方法的排除_福楼拜与现代思想

时间:2020-03-15  栏目:百科知识  

实证主义对心理学内省方法的排除_福楼拜与现代思想

一、实证主义对心理学内省方法的排除

使心理学附属于生理学,这是实证主义和早期行为主义理论的一个基本倾向,这种倾向是为福楼拜所厌恶的。圣西门早在《论人类科学》中就已经提到心理学已开始把自己建立在生理学基础上的问题。在这部被称为“现代实证哲学的发端”的著作中,圣西门认识到天文学、化学、生理学等学科已经纷纷从占星术、炼金术和江湖骗术中成长为“实证的科学”。他这样谈到逐渐走向成熟的生理学和一种正在出现的新型心理学的关系: “曾经长时间在江湖骗术中挣扎的生理学,今天则是建立在已观察到并且得到证明的事实之上的;心理学现在开始把自己建立在生理学的基础之上,并且从自身中清除了它曾立足于其上的宗教的偏见。”在《给一位日内瓦居民的信》(写于1813年)中,圣西门还把生理学当作一门与天文学、物理学、化学处在同一个层次上的科学。因而在圣西门眼里,尚未真正走向实证的心理学应当把自己建立在生理学的基础之上,或以生理学知识为基础。

在这个问题上,孔德总体上步了圣西门的后尘,但略有发展。孔德在其三阶段规律之外提出了一个科学分类表,其中,数学是所有科学的基础,在历史上也是最早成为“实证的”科学的科学,之后是天文学,紧接着是物理学、化学和生理学,未来的社会学也将成为实证的科学。[45]在孔德时代,生理学正以其强势出现于实证科学的进程中,因而它能够进入孔德的分类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心理学却未能够在其中占得一席之地,因为孔德认为,它或许应当被视作人类生物学(“生理学”)的一部分。哈耶克认为,在孔德的学说中,生物学实际上已经“取代了个体心理学”,[46]或者否定了一切心理学的存在可能性,不仅如此,孔德还认为它不过是神学或“至少是全部有关人类精神的既往知识的一种变形”(按:当时的心理学仍然属于哲学范畴,只是在19世纪80年代以后,心理学才有意识地向实证科学的方向发展,重点在英美国家。) 。因此,他提出两种方法,以便使每一种精神现象真正成为实证研究的对象: “或是通过研究产生它们的器官,即通过‘颅相心理学’(phrenological psychology) ,或是由于‘感情和理智功能’具有‘无法直接观察其表现’的特点,因此要通过研究‘它们或多或少直接而持久的结果’。”对此,哈耶克评论道: “这似乎在谈论今天所谓的行为主义理论。”[47]除了上述二者,孔德后来又加上了对于“集体精神”的研究,他认为这三者才是研究人类精神现象的真正合理的方式和真正适合进入实证主义体系的心理学形式。这样一来,心理学的、精神的现象纯粹变成了依附于生理器官或大脑特定部位的特定精神功能,如果表现在医学上,精神的疾患自然就被归结于身体或生理上的一种功能或结果。

孔德的“实证”精神,若用其本人的措辞去置换,也可被称为与“虚幻”相对立的“真实”精神(意指“注重研究我们的智慧真正能及的事物”,“撇开其童稚时期主要关心的无法渗透的神秘”) 、与“无用”相对立的“有用”精神(它提示“一切健全思辨的必然使命都是为了不断改善我们个人和集体的现实境况,而不是徒然满足那不结果实的好奇心”) 、与“犹疑”相对立的“肯定”精神(它表明实证哲学“善于自发地在个体中建立合乎逻辑的和谐,在整个群体中促成精神的一致”,而不是引起“无穷的疑惑和无尽的争论”的精神状态) 、与“模糊”相对立的“精确”精神(即“赢得与现象的性质相协调并符合我们真正需要所要求的精确度”) ,等等。[48]在界定这些概念的时候,孔德说过,“就学理方面来说,它(指孔德所说的‘现代的智慧模式’、‘新哲学精神’或实证哲学这一人类观念总体系——引者)明确主张:我们想象中的随便什么观念,当其性质令任何观察都必然无法触及的时候,那就不可能作出真正决定性的否定和肯定。……一点也不妨碍人类智慧毫无反顾地将其抛弃”[49]。他还告诉我们,“真正的观察对象必然是外在于观察者的”,“著名的内在观察,只是对真正观察的徒劳无益的拙劣模仿”,它预设了“我们的理智在沉思自身活动的习惯性表现时的一种可笑的矛盾处境”,为此,孔德从根本上排除了心理学的内省,甚至斥之为“神学的最后变形”。[50]孔德以后,实证主义及其科学思维在人和社会问题的研究(即一般所谓的人文和社会科学研究)领域大盛,其突出特点就是无边的“客观主义”,正如哈耶克所指出的:

(www.benninghoven.com.cn)

由于没有更恰当的名称,我们姑且把这种态度称为对人和社会的唯科学主义研究的“客观主义”,它最典型的表现,见于讨论我们有关人类头脑机制的主观知识的各种企图,他们以不同的形式影响着社会研究的几乎所有分支。从奥古斯特·孔德对“内省”(intro-spection)之可能性的否定,经过创建一门“客观心理学”的各种尝试,直到华生的行为主义和纽拉特的“物理至上主义”,有一系列作者试图避开“内省”的知识从事这项工作。然而很容易证明,这些避免利用我们所拥有的知识(指内省的知识——引者)的企图,是注定要失败的。[51]

在哈耶克所提到的这些科学主义者中,所谓的“客观心理学”应着重于指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1842—1910)和杜威(John Dewey,1859—1952)的机能主义以后的心理学趋势,而在此以前出现的心理科学(指这门科学正式创建的最初阶段,此时正值福楼拜晚年) ,由于刚刚从哲学中脱胎而出,所以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排斥内省的,而是给予了内省以非常重要的地位,如第一个心理学实验室的创立者冯特等构造主义心理学家,虽然自称实验心理学家,但几乎独标内省。即使是在后来的机能主义派别中,内省法仍然占据重要地位,如杜威的后继者安吉尔(James Rewland Angell,1869—1949)虽然主张心理学属于生物科学类的自然科学,但仍然把内省法看得和客观观察法一样重要。行为主义者华生(John Broadus Watson,1878—1958)走向了客观主义的极端,此人在心理学中严格贯彻了实证主义,在研究方法上完全摈弃了内省,主张采用客观观察、条件反射(著名的刺激-反应公式)等诸种方法研究人类意识,直至将情感归结为内脏反应,将意识归结为肌肉的收缩和腺体的分泌。哈耶克所提到的“物理至上主义”者纽拉特(Otto Neurath,1882—1945)则属于由诸如石里克(Moritz Schlick,1882—1936) 、卡尔纳普(Rudolf Carnap,1891—1970)等人组成的维也纳小组或逻辑实证主义的核心成员之一,迷信支配一切现存事物行为的根本规律乃是物理学规律。上述各分支领域的客观主义、物理主义或实证主义倾向,其主要来源皆在于圣西门和奥古斯特·孔德的物理主义、实证主义热情,在所有这些人的理论体系之内,自然科学方法都被运用于人类和社会现象研究,他们幻想人类的精神现象与客观事物具有完全相同的意义,“也像物理现象一样可以进行观察和控制”。[52]作为科学主义(或唯科学主义)的反对者,哈耶克预言了科学主义的失败,不过到现在为止,除了后现代主义的语言狂欢,我们似乎仍没有看到科学主义失败的现实。然而在孔德时代,作为一位有着独立思想品格的作家和人文知识分子,福楼拜力图通过内省来获得对人类头脑机制的认识,应当说是与绵延于十九至二十世纪整个人文科学领域中的科学主义潮流相冲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