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尘世幸福天经地义_阿尔贝・加缪自述

时间:2019-08-02  栏目:百科知识  点击:7 次

追求尘世幸福天经地义_阿尔贝·加缪自述

如今追求幸福,就跟追求公共权利和罪恶一样:永远不要承认。不要天真地这样讲“我幸福”,而不想其害处。你马上就会看到,周围的人纷纷噘起嘴唇谴责你:“哼!你幸福,我的小伙子!跟我说说,你怎么对待克什米尔那些孤儿,怎么对待新赫布里底的那些麻风病人呢?他们可不是像你说的那么幸福。”哦,对,怎么对待麻风病人?拿我们的朋友尤奈斯库的话说,怎么摆脱掉呢?于是,我们很快就满脸乌云了。然而,我还是认为,人必须强壮和幸福,才能更好地帮助遭遇不幸的人。自己生活艰难,让生活担子压垮,就不可能帮助任何人。

在早晨的太阳下,空中摇荡着一种巨大的幸福。我描绘,然后我说:“这是红色,这是蓝色,这是绿色。这是大海,这是高山,这是鲜花。”我无需提到狄俄尼索斯就可以说,我喜欢把鼻子紧贴着乳香黄连木的花球。我还可以无拘无束地想到那首献给得墨忒尔的古老颂歌:“世上活着的人中看见这些事情的人是幸福的。”看见,而且在世上看见,这古训怎能忘记?

我走出让人迷乱的芳香和阳光,在夜晚凉爽的空气中,心灵平静下来,松弛的躯体品味着因爱情得到满足而产生的内在寂静。我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看着田野渐渐地变得浑圆而模糊。我心满意足。在我的头顶上,一株石榴树上垂着的花蕾,还没有张开,满布着棱状的纹,仿佛一只只握紧的小拳头,在它里面包裹着春天的一切希望。在我的身后,是一丛丛迷迭香,让人闻嗅到了一阵阵酒香。山丘被嵌在了树木间,再向远处望去,大海如带,在它的上面是一角天空,仿佛抛锚的帆船,安详而温柔。我的心中涌起了一阵阵奇特的快乐,它是那种发自内心安宁的快乐。演员都体验过这样一种感情,那就是当他们演好了一个角色时,确切地说,他们使自己的身姿和所演人物此时该有的身姿相吻合,以某种方式进入那种事先谋划好的意图之中,一下子使人物的心与演员的心一起跳动。此刻,我感觉到的正是这个:我演好了我的角色。我做了一个人应该做的事,虽然一整天都感到快乐这件事并不是一桩非凡的成功,但却让人感到满足,在某些场合中,这使得幸福成为我们的一种义务。

据说只有失去的才是乐园。果真如此,我就知道怎样称呼今天停驻在我心中的、那温柔而不近人情的事物了。我回忆起往事,就像周游四海的人回到祖国。抵牾矛盾的感觉渐次消退,我又回到了家中。我无意于再三回味快乐的时光;比那要简单得多,容易得多:我从遗忘的深渊中寻回时光的片段,其中一如旧观的乃是对于某种纯粹情感的记忆,是凝定在永恒中的一瞬。在我心中,唯有这记忆是真实的,我却总是不能及时觉察这一点。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温存让人着迷;一棵树与周围的风景浑然无间,让人眷恋。我们要把这爱恋完整地重建出来,所凭仗的却只有一个细节——但一个细节就足够了:重扃深锁的房间的气味,路上传来的特别的足音。在我而言就是这样。如果我曾爱过,那么,通过付出自己,我终于找回了自己;因为,只有爱才能让我们恢复本原。(www.guayunfan.com)那些时光回来了,徐缓、平和而肃穆,仍如旧日一般浓烈动人——阴沉的天空中弥漫着一种模糊的渴望。每次重新发现一种身体的动作我就多认识自己一分。曾有人对我说:“活着真难啊。”我还记得那语调。还有一次,有人低声说:“让别人痛苦终究是最严重的错误。”一切都过去之后,对于生活的渴求也消散了。这就是所谓的幸福吗?我们迂回着绕过这些记忆,给一切都笼上了一袭素淡的外套,而死亡就像是褪了色的背景幕布。我们又变回了自己。我们感受到自己的苦恼,为此越发自我欣赏。是了,幸福大概就是这样的,是自伤自怜地觉察到自身的不幸。

今晚无疑就是这样。我坐在这家位于阿拉伯人城镇尽头的“摩尔人咖啡馆”里,记起的不是过去的幸福时光,而是一种疏离感。已经入夜了。那画在墙上的每棵分为五杈的棕榈树间,金丝雀色的狮子正在追赶身穿绿衣的酋长们。一盏电石灯在咖啡馆的角落里闪烁不定。真正的光源是炉底的火,小小的炉灶上涂着黄色绿色的釉彩。火焰照亮了屋子中央的一片地方,我能感觉到火光映在我的脸上。我的座位对着大门,也对着海湾。咖啡馆的老板在屋角缩成一团,他好像在看我的杯子;杯子空放着,杯底有片薄荷叶。正厅里空无一人,对面的城区阵阵嘈杂,更远处的海湾中几点灯火。我听到阿拉伯人沉重的呼吸声,他的眼睛在渐浓的夜色中像是两点火光。远处的那是大海的声音吗?这世界对着我叹息,节拍悠长,带给我永恒之物的平和与淡漠。长长的红色影子让墙上的狮子像水波一般摇荡着。空气凉了下来。海上有支雾角在鸣响。灯塔射出的光柱回转起来:一道绿,一道红,一道白。这世界的长叹仍未止息。从这淡漠中似乎滋生了一种隐秘的歌谣。我又回到家里了。我心里想到一个住在穷人区的孩子。那片街区,那幢房子!房子只有两层,楼梯上没有灯。哪怕是现在过了这么多年,哪怕是在最黑的夜里,他也还能找到路返回那幢房子。他知道自己能走上楼梯,绝不会绊着脚。他身上处处留下了这房子的印记。他的双腿记着台阶的高度分毫不差,他的手则记得对于护栏扶手的恐惧。那种出于本能的恐惧他从不曾彻底消除,是因为蟑螂。

夏天的傍晚,工人们都去自家的阳台上坐着。而他住的公寓里只有一扇小得可怜的窗子,于是他们把椅子拿到楼下,在屋门口摆开,享受傍晚的凉风。面前的街道,隔壁的冰激凌店,路对面的几家咖啡馆,叫闹着挨门逐户跑来跑去的孩子们。而阔大的无花果树之外,是超出于这一切之上的天空。贫穷使人离群独处,但正是这独处让万事万物重新获得了价值。在有了些财产的人眼中,就连天穹和嵌满繁星的夜晚也都是大自然的财宝;可是,从台阶的最底层仰望时,天空却又恢复了其全部的意义:那是无价的恩典。神秘的夏夜,群星鼓噪的夏夜!孩子的身后是一条臭秽的过道,他的小椅子椅面裂了道缝儿,一坐上去就微微下陷。但他只顾举目向天,啜饮纯净的夜色。时而会有大型有轨街车轻快地开过。有个醉汉站在街角唱歌,这静默却不起一丝涟漪。

孩子的妈妈也是这样静默地坐着。有时人们问她:“你想什么呢?”她总是回答:“什么都没想。”说得一点儿不假。万物各得其所,所以她什么都不想。她的生活,她关心的事务,她的孩子们,全都自然而然、顺理成章地存在着,反而觉察不到了。她体弱多病,思维也有障碍;她的母亲又严苛又专横,有一种不容冒犯的动物式的骄傲,并且牺牲了所拥有的一切以维持这骄傲。她的心智不足,一向听凭母亲的摆布,嫁了人才解脱出来;丈夫死后,她又恭顺地回到了娘家。照人家的说法他是“捐躯沙场”。他的镶金边的军功章和十字勋章摆放在专门的地方供人瞻仰。医院的人在他体内找到一小块弹片,把它寄给了他的遗孀;这弹片她一直收藏着。她的悲痛早就无影无踪了。她已经忘记了自己的丈夫,倒是还会提起孩子们的爸爸。为了养活孩子她要外出工作,工资都交给母亲。孩子们也是她母亲带大的,没少挨鞭子。如果打得太狠了,她就跟母亲说:“别打脑袋呀。”她很喜爱这两个孩子,只因他们是她生的。她的母爱不外露,也不偏心。在他记忆中的那些夜晚,有时她干完繁重累人的活计(给人打扫卫生)回到家,发现房子里没人。老太太出去买东西了,孩子们还没放学。她会蜷缩着坐在椅子上,目光追寻着前方地板上的一道裂缝,盯着看了又看,眼睛发花,出了神。在渐渐凝集的夜色中,她的缄默显得格外悲凉,无从救度。如果孩子这时候进来,就会看到她瘦小的身形和骨骼突兀的肩头;他心里害怕起来,站住脚步。很多东西他才刚开始有所体会。对于自身的存在他还没什么感受,但是这种动物一般的沉默却让他难受得想要哭出来。他替母亲难过,这跟爱她是一回事吗?她从来没抱过他也没亲吻过他,她不会这些。他站在那里,长久地看着她。他觉得与她彼此隔绝,体会到了她受的痛苦。她耳背,听不到他的动静。过不了多久老太太就要回来了,生活就要再次开始了:煤油灯放出一团圆光,桌上铺起油布,叫喊声、咒骂声响起。而在此之前,这沉默标示了暂时的停顿,一个漫长似无休止的瞬间。孩子对于这些模模糊糊地有所觉察,他认为胸中翻涌的情感正是对母亲的爱意。肯定是的,她毕竟是他母亲啊。

她什么都不想。外面是灯火和喧哗;这里只有夜晚的沉寂。孩子会长大,会学到本领。等她们把他养大了,就会要他心存感激,倒好像她们护着他没让他吃苦。这样沉默的时刻将会一直伴随他母亲。他在成长的过程中还会受苦。长大成人——只有这个最重要。

神甫带着某种悲哀的神情看了看我。我现在全身靠在墙上了,阳光照着我的脸。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见,然后很快地问我是否允许他拥抱我。我说:“不。”他转过身去,朝着墙走去,慢慢地把手放在墙上,轻声地说:“你就这么爱这个世界吗?”我没有理他。

他就这样背对我待了很久。他待在这里使我感到压抑,感到恼火。我正要让他走,让他别管我,他却突然转身对着我,大声说道:“不,我不能相信你的话。我确信你曾经盼望过另一种生活。”我回答说那是当然,但那并不比盼望成为富人,盼望游泳游得很快,或生就一张更好看的嘴来得更为重要。那都是一码事。但是他拦住了我,他想知道我如何看待那另一种生活。于是,我就朝他喊道:“一种我可以回忆现在这种生活的生活!”然后,我跟他说我够了。他还想跟我谈谈上帝,但是我朝他走过去,试图跟他最后再解释一回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不愿意把它浪费在上帝身上。他试图改变话题,问我为什么称他为“先生”而不是“我的父亲”。这可把我惹火了,我对他说他不是我的父亲,让他当别人的父亲去吧!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道:“不,我的儿子,我是你的父亲。只是你不能明白,因为你的心是糊涂的。我为你祈祷。”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好像我身上有什么东西爆裂了似的,我扯着喉咙大叫,我骂他,我叫他不要为我祈祷。我揪住他长袍的领子,把我内心深处的话,以及喜怒交织的强烈冲动,劈头盖脸地朝他发泄出来。他的神气还是那样的确信无疑。然而,他的任何确信无疑,都抵不上一根女人的头发。他甚至连活着没活着都没有把握,因为他活着就如同死了一样。而我,我好像是两手空空。但是我对我自己有把握,对一切都有把握,比他有把握,对我的生命和那即将到来的死亡有把握。是的,我只有这么一点儿把握。但是至少,我抓住了这个真理,正如这个真理抓住了我一样。我从前有理,我现在还有理,我永远有理。我曾以某种方式生活过,我也可能以另一种方式生活。我做过这件事,没有做过那件事。我干了某一件事而没有干另一件事。而以后呢?仿佛我一直等着的就是这一刻,就是这个我将被证明无罪的黎明。什么都不重要,我完全知道为什么。他也知道为什么。在我所度过的整个这段荒诞的生活里,一种阴暗的气息穿越尚未到来的岁月,从遥远的未来向我扑来。这股气息所过之处,使别人向我建议的一切都变得毫无差别,未来的生活并不比我已往的生活更真实。他人的死,母亲的爱,与我何干?既然只有一种命运选中了我,而成千上万的幸运的人却都同他一样自称是我的兄弟,那么,他所说的上帝,他们选择的生活,他们选中的命运,又都与我何干?他懂,他懂吗?大家都幸运,世上只有幸运的人。其他人也一样,有一天也要被判死刑。被控杀人,只因在母亲下葬时没有哭而被处决,这有什么关系呢?萨拉玛诺的狗和他的老婆具有同样的价值。那个自动机器般的小女人,马松娶的巴黎女人,或者想跟我结婚的玛丽,也都是有罪的。莱蒙是不是我的朋友,赛莱斯特是不是比他更好,又有什么关系?今天,玛丽把嘴唇伸向一个新的默而索,又有什么关系?他不懂,作为一个判了死刑的人,从我的未来的深处发出喊叫……我喊出了这一切,喊得喘不过气来。但是已经有人把神甫从我拽着他的手中抢出去,看守们威胁我。而他却劝他们不要发火,默默地看了我一阵子。他的眼里充满了泪水。他转过身去,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平静下来。我累极了,一下子扑到床上。我认为我是睡着了,因为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满天星斗照在我的脸上。田野上的声音一直传到我的耳畔。夜的气味,土地的气味,海盐的气味,使我的两鬓感到清凉。这沉睡的夏夜的奇妙安静,像潮水一般浸透我的全身。这时,长夜将尽,汽笛叫了起来。它宣告有些人要踏上旅途,要去一个从此和我毫无瓜葛的世界。很久以来,我第一次想起了妈妈。我觉得我明白了为什么她要在晚年又找了个“未婚夫”,为什么她又玩起了“重新再来”的游戏。那边,那边也一样,在一个个生命将尽的养老院周围,夜晚如同一段令人伤感的时刻。妈妈已经离死亡那么近了,该是感到了解脱,准备把一切再重新过一遍。任何人,任何人也没有权利哭她。我也是,我也感到准备好把一切再过一遍。好像刚才那巨大的愤怒清除了我精神上的痛苦,也使我失去希望。面对着充满星斗的夜,我第一次向这个世界的动人的冷漠敞开了心扉。我体验到这个世界如此像我,如此友爱,我觉得我过去曾经是幸福的,我现在仍然是幸福的。为了把一切都做得完善,为了使我感到不那么孤独,我还希望处决我的那一天有很多人来观看,希望他们对我报以仇恨的喊叫声。

——《我为什么搞戏剧》《婚礼集·蒂帕札的婚礼》《反与正·若有若无之间》《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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